张立文:在韩国退溪被称为“朝鲜之朱子”。高丽时期,佛教成为国教,寺院经济迅速膨胀,国家和农民的利益遭受很大的损害,伦理道德亦受破坏。朝鲜王朝建立以后,就有一个怎样巩固李氏王朝地位的问题,怎样使伦理道德在公民当中得到一个加强的问题。于是新进士人便以程颐、朱熹的理学,在韩国叫性理学,作为批判佛教思想的武器,建构了新的价值理想,这使性理学得到传播和空前的发展。退溪对性理学的研究和传播做出了重大贡献。
《退溪全书》里面很重要的思想就是讲理气、心性问题。关于理和气,他基本上继承的是朱熹的思想,认为逻辑上理在先,气在后,理是宇宙人生最终的一个根据, 表明已经摆脱了生成论,而且把“理”作为宇宙、人生的一个终极根据。退溪的“理”的思想,对于韩国的朝鲜朝的伦理道德和价值理想的建构,以及人们思想行为的规范,应该说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同时他还建构了一个哲学体系。最重要一点,就是关于朱熹理气动静的问题。朱熹认为理本身是不动的,它挂搭在气上。他举了个例子,人骑马,马一进一出,人也随着一进一出;理挂搭在气上,气一动一静,理也随之动静。就是说理作为形而上本体来说是不动的,他注释《太极图说》的时候,也讲过一些这样的话,但是,在整个思想体系里不明确。退溪认为“理”是动的。他说如果“理”不动的话,“气”也动不起来,因为理是根据、根源。所以 “理”应该包含动的潜能。从这个意义上看,退溪对于朱熹思想也有所发展。另外,退溪讲“四端七情”,理气互发相须之辩,也凸显思想的独特智慧。
1988年汉城奥运会期间,我来参加退溪学术会议,并受到卢泰愚总统的接见。卢泰愚总统在他的会客室里挂着退溪的《圣学十图》,当时让我讲。《圣学十图》是退溪思想的精粹,也就是退溪的主要思想。一个是立太极,还一个是立人极。从太极来看,是探索天地万物的根源、根据问题;立人极是讲伦理道德的问题,讲修养,讲怎样成圣的问题。实际上,退溪的《圣学十图》代表了退溪的核心思想内涵。
李东俊:我同意张先生对于退溪思想的观点。退溪重视“理”的活用性和发用性。我认为,退溪思想此种特色的意义,并不仅限于其在学理上对理自体作用性强调, 更重要的是对人的恻隐之心的强调。朝鲜朝500年,儒教成为统治思想,儒教主要就是朱子学。高丽时期哲学思想主要还是以佛教为主,高丽朝末期时佛教世俗化后有很多弊端已显现出来,所以在社会上失去了一些民心,于是一些先进的知识分子想用朱子学取代佛教,重新收拾民心。
张立文:退溪思想的传播还有一个内部的问题。当时新兴士林阶层和勋旧元老阶层的冲突非常激烈。新进的士林一直受到保守集团的镇压,发生过四次士祸,很多士大夫被杀害、被流放。被杀的这些人基本上是同意正统朱子学的,所以李退溪和栗谷一直批判士祸的发生。从这个意义上说,实际上也包括当时先进的思想———继承春秋义理派和勋旧保守派的一种冲突。
李东俊:同意张先生的观点,四大士祸有很重要的思想背景。到了十六世纪,朝鲜朝性理学达到了一个鼎盛。有君子儒和小人儒,君子儒是以道心为主,小人儒是以人心为主,四大士祸主要由小人儒发起,小人儒起了一个负面的作用。
主持人:从刚才两位说的情况来看,儒学在朝鲜历史上的传播始终是与时代息息相关的。那么张先生当初怎么会对退溪的思想发生兴趣呢?
张立文:1983年的时候,哈佛大学韩国研究所召开“退溪学与新儒学学术会议”。请我去参加。我为会议撰写了《朱熹与李滉的易学思想比较研究》的论文。 1984年,我又收到邀请函,这次是由德国汉堡大学韩国研究所召开的第七届退溪学国际学术会议。我在会上宣读了《李退溪哲学逻辑结构探析》。在会议上,韩国学者问我为什么研究李退溪,我回答说,我研究朱熹思想并对朱熹思想在世界的传播,特别在东亚的传播和影响感兴趣。朱熹的思想传播到韩国后,在朝鲜朝成为它的意识形态,后来也成了日本、越南占统治的意识形态。朱熹思想怎样传播出去,怎样被韩国所接受,怎样在韩国生根,成为它的统治意识形态。这是我觉得应当研究的问题。
李东俊:从易学阴阳角度来看,以前的社会都是“抑阴尊阳”,“阳”代表精神、心灵,那是宗敎道德时代;不过今天又有“抑阳尊阴”倾向。“阴”代表物质、科学,那是科技昌明的时代。以后的时代应该是“调阳律阴”,科技、物质和精神世界相互协调,达到中和的状态,中和要实现在人的身上。未来社会应该是这样的社会,韩国儒学所指向的就是以这个为目标。
孔子的仁的思想也就是人间思想,“仁”包括形而上形而下,出世入世,这些都是统一的。
今后我们的学术发展,应该要重视人。人除了产业之外,还需要有人文的东西。人对人文的需求是必须的,就像人对产业的需求一样。现在产业文明占主导,但是再过一段时间,人文的时代会到来。
三

成均馆大学艺术系演出舞剧《孔子》
主持人:走进成均馆大学,儒学的影响随处可见。比如说,成均馆大学的校训便是仁义礼智。
李东俊:成均馆本来是国家办的国立大学,但是在日据时期,把成均馆的大学功能去掉了,名字也改成了明伦专门学院,不能执行培养国家栋梁之才的职能了。 1945年8·15光复以后,建立了首尔大学。首尔大学前身是日据时期的京城帝国大学,这时扶植起来成为国立首尔大学,而成均馆却成了私立大学。
之后有一段时期,成均馆仍然对全校进行儒家经典教育,但是现在只是将其作为一个科目来选修,当然成均馆的学生必须拿到儒学相关科目的学分才能毕业。
以前专门有个儒学大学,成均馆大学校儒学大学。现在名称改了,叫成均馆大学校儒学东洋学部,里面有了儒学科,韩国哲学和东洋(中国)哲学科。
儒学东洋学部所有专业都学的共同课有经学课,哲学思想,原典讲读,这三门是必修的。另外专门有个大学院,相当于中国的研究生院。大学院里还保留着原来的学科体制,有儒学科,韩国哲学科,中国哲学科。进入研究生的话,可以选择这些。
主持人:成均馆大学的儒学专业有多少学生?
李东俊:本科生有240人左右,大学院(研究生院)有100人左右。当然,也分不同的儒学研究方向和层次的培训,如儒学领导人、社会领导人研修班等。
主持人:整个韩国研究儒学的学者大概有多少人?
李东俊:以前主要是以成均馆大学为主进行儒学教育和研究。现在,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汉阳大学等都有相关课程和专业,在地方各道的国立及私立大学内也都有儒学课目。儒学在韩国又是传统文化,对韩国传统文化和东洋哲学进行研究的人都绕不过儒学,所以现在这人数很难做具体统计,但是整个研究所和研究机构还是处于增长的态势。以成均馆大学为例,儒学东洋学部的毕业生每年有六七十人,但是在韩国还有很多讲师,博士学位拿到以后还没有谋得正式教职,在各个大学讲课,这些人是无法统计的。
成均馆大学东亚学术院有个儒教研究所,类似于人民大学的孔子研究院,功能相似,但规模要小些。还有养贤斋,是1960年创设的, 类似于人民大学国学院,开始招12个人,现在规模扩大,招生30个人。到这来的人都是免费接受儒家经典教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