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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乙编钟:从“孔子时代的音乐”到文化符号和外交桥梁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 2018-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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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427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同印度总理莫迪在武汉进行非正式会晤,并共同参观湖北省博物馆精品文物展。被称为湖北省博物馆镇馆之宝的曾侯乙编钟见证了两个伟大国家的携手。

 

曾侯乙编钟原件全景。(资料图片由湖北省博物馆提供)

 

“音乐奇迹”与“世界记忆”

 

1978年5月,深埋于地下2400余年的曾侯乙编钟在湖北随州擂鼓墩重见天日,震惊中外。

2018年4月26日晚,华中科技大学图书馆报告厅,一场题为《公元前五世纪的辉煌——曾侯乙编钟的科技与文化》的学术讲座,吸引了来自这所理工学校大批师生的浓厚兴趣。

 

“公元前五世纪,是一个精彩的世纪。人类的自我意识出现了理性的觉醒,人们逐渐转变从‘神’到‘人’的认识,也渐渐地从对艺术的憧憬,转为对于技术的追求。”

 

主讲人冯光生说,那是一个群贤毕聚、群星丽天的时代:世界上,释迦牟尼、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等横空问世;在中国,老子、孔子、墨翟、庄周等相继登场;然而,有一个人,在1978年之前无人知晓,但如今他所留下的文化遗产,却被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是那个时代罕有的瑰宝。他就是曾侯乙。

 

冯光生是曾侯乙墓考古发掘的亲历者之一。在他眼里,曾侯乙墓中出土的曾侯乙编钟,是与公元前五世纪前后的先贤们有着同样地位的惊世之作,是中国礼乐制度巅峰的体现。

 

曾侯乙编钟错金铭文。 (资料图片由湖北省博物馆提供)

 

19779月,一支部队在随州擂鼓墩平整山头、兴建厂房时,偶然发现这座战国早期大型墓葬。19783月,以湖北省博物馆谭维四为队长的考古队开始实地勘察,二十出头的冯光生也到了工地上。

 

冯光生,当年5月,考古挖掘工作正式开始,这是学音乐的他第一次接触考古。经过短期培训,从安全保卫,到文物清理,后来又涉足音乐考古研究,40年来,就此与曾侯乙编钟结下了不解之缘。

 

回忆曾侯乙墓打开的那一幕,冯光生依然难掩激动:“对一个没有考古知识的人来说,墓葬打开,我看到的是一个200多平米的‘游泳池’,墓中全是水。但是,伴随着潜水泵的马达声,水位缓缓下降,我和在场所有人一样,完全惊呆了。”

 

让冯光生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从水中缓缓露出的一根木柱、三层横梁,以及悬于梁下的一件件青铜古钟。水落钟出,他被深深震撼:如此规模宏大、气势磅礴、数量众多的一套青铜编钟,经历两千多年竟然屹立不倒,只有两件甬钟掉到了泥中。

 

经过清理检测,曾侯乙编钟共有65件,编成八组,悬挂在三层钟架上。全套编钟总重量2567公斤,加上横梁上的铜套、铜立柱,合计用铜达4421.48公斤。其中最大的一件甬钟,重达203.6公斤。

 

1978年,曾侯乙编钟出土前的情形。(资料图片由湖北省博物馆提供)

 

曾侯乙墓的考古发掘轰动了全国及海外。而冯光生回忆起这一与改革开放“同龄”的重大发现时,总是以“开放”和“开创”作为关键词。

 

“从甫一出土,这件稀世文物就以一种开放的姿态进入研究者和公众的视野。”曾侯乙编钟5月份出土,六七月份从全国各地来的青铜器、古文字、音乐等各方面专家就云集随州,开展研究。“所有的实物和文字资料都对专家们开放,这在当时还是罕有的情形。”

 

音乐方面的专家有黄翔鹏、李纯一、王湘、吴剑、王迪、顾国宝等人。冯光生被分配跟随黄翔鹏开展编钟音乐研究。

 

早在曾侯乙编钟之前,包括黄翔鹏在内的音乐文物小组已经先后到过山西、陕西、河南、甘肃等地,对出土编钟进行研究,并提出了“一钟双音”的发现。但是,这一新成果却每每被斥为“无稽之谈”,没有人相信在一件钟上会发出两个不同的音。

 

看到曾侯乙编钟,黄翔鹏断言,每件钟上都可以找到两个不同的音。这个断言不仅在每件钟上得到证实,而且在每件钟上每个音的敲击点,还有铭文,这个铭文恰恰与所发出的音相吻合。

 

“曾侯乙编钟的出土,中国先秦乐钟的‘一钟双音’才被世人普遍认可。”冯光生说。

 

在曾侯乙编钟的钟体、钟架和挂钟构件上,共有3700多字铭文。这些铭文不仅标注了各钟的发音律调阶名,还清楚地表明了这些阶名与楚、周、齐、申等各国律调的对应关系。

 

音乐学家们发现,曾侯乙钟铭简直是一部成套的乐律体系,其中出现了十二律及其异名达28个之多,其中大多数早已失传。冯光生至今仍然惊叹:“这是一部金光闪烁的乐律经,足以改写中国古代音乐史和世界古代音乐史。”

 

“曾侯乙编钟是轴心时代音乐文化的高峰。”湖北省博物馆研究馆员张翔说,曾侯乙编钟不可辩驳地表明,在公元前5世纪,中国已经有了七声音阶,有旋宫转调的能力,有良好的音乐表现性能,同时它体现的是一个系统工程,在结构力学、冶金铸造、雕塑等方面,都是很高级别的震撼。

 

201610月,第十届国际音乐考古大会在武汉举行,期间在韩国汉阳大学权五圣教授的倡议下,来自世界各地的170位代表签署《东湖宣言》。学者们一致认为,曾侯乙编钟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重大发现,在人类文化史、音乐史、科技史等领域占有重要地位,展现了人类智慧在“轴心时代”所创造的高度。

 

曾侯乙编钟的伟大价值成为国际共识。

 

下层一组第3件甬钟斡部猴首。郝勤建 摄

 

“来自孔子时代的声音”为当今时代奏响

 

“只见其形,不闻其声,不算认识编钟。”曾侯乙编钟出土后,几位音乐专家就希望让编钟“复活”,并得到了相关部门的认可和支持。由黄翔鹏担任艺术指导兼指挥,从部队宣传队选调了几名青年演员,又从湖北省博物馆抽调了几名讲解员,组成一个前所未有的乐队。

 

197881日,曾侯乙编钟出土后不到3个月,一场史无前例的曾侯乙编钟原件演奏音乐会在随州一处礼堂举行。

 

礼堂里肃穆安静。随着画外音对曾侯乙墓的发掘概况徐徐道来,开篇曲目《东方红》缓缓奏响。熟悉的旋律,却由沉睡了2400余年的曾侯乙编钟奏响,感觉尤为奇妙。

 

接下来,既有专为实验编钟音乐性而创作的《楚商》,也有特意改编的中外名曲《一路平安》《欢乐颂》等,最后音乐会在庄严的《国际歌》声中结束。

 

“这是来自孔子那个时代的音响,第一次向公众公开发声。现场掌声雷动、气氛十分热烈。”回忆当时情景,冯光生仍然非常激动。当时,他就是《东方红》的领奏,是第一个面向公众敲响曾侯乙编钟的人。

 

曾侯乙编钟标音铭文“宫角”(音阶中的mi)。 (资料图片由湖北省博物馆提供)

 

在他眼里,这次演奏更有一层深意:考古发掘为了谁?不只是为专家、为研究,更重要是为民众,为古代文化的当代滋养。这恰恰体现了与改革开放同步的对待文物的新态度。

 

40年后的今天,湖北省博物馆已有一个专门的编钟演奏厅和一支专业的编钟乐团。作为陈列展览的延续,乐团以曾侯乙墓出土乐器为基础,创造出一台古乐器演奏会,每天吸引海内外观众排长队入场观看演出。平均每天演出34场,一年至少1100场,几乎场场都是满座。

 

湖北省博物馆馆长方勤告诉记者,“让文物活起来”,湖北从曾侯乙编钟出土后就开始实践了。在编钟复制开始成型之后,湖北省博物馆把动态的、能演奏的编钟复制件搬进博物馆。

 

“虽然现在的博物馆对于音乐演奏早已司空见惯,可是在当时用‘演奏+科学报告’‘动态展示+静态展示’的形式展示文物,在全国引起轰动,从普通观众到学术界,均为之动容。编钟乐舞也得以成为湖北特色,名震全国。”

 

武汉音乐学院青年编钟乐团音乐录制现场(20184<